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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汉语写作的藏族作家——阿来
发布时间:[ 2017-12-04 14:42 ] 文章来源:< 综合 > 浏览量: 1888
    阿来曾骄傲地称自己是一个用汉语写作的藏族作家,这位凭借长篇小说《尘埃落定》获第五届茅盾文学奖的作家,学历不过是中专师范,却成为茅盾文学奖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他的《尘埃落定》被评委认为“有丰厚的藏族文化意蕴,轻淡的一层魔幻色彩增强了艺术表现开合的力度”,语言“轻巧而富有魅力”“充满灵动的诗意”,“显示了作者出色的艺术才华”。
    1959年阿来出生于四川省马尔康县,藏族的血统来自他母亲,父亲则是一个把生意做到川西北藏区的回族商人的儿子。有时候谈到族别时,阿来会幽默地说:我是一个远缘杂交品种。马尔康县俗称“四土”,即四个土司统辖之地。阿来生活的环境是大渡河上游的嘉绒藏族村庄,属川藏高原的一部分,这里的藏族世世代代过着半牧半农耕的生活。阿来出生时,这个叫马塘的偏远的藏族村寨正处在变革之后的贫困之中,阿来排行老大,下面弟弟妹妹一大串,他跟所有山寨孩子一样,五六岁就得赤着脚在山地草坡上放牛放羊。孤独的阿来和树说话和草说话,亲近着自然,在艰辛的日子里体会人生的苦、生命的痛。他的小学是在只有两三间校舍的村小读的,当时的藏地正推广普及汉语教学,但他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就这么糊涂着惶惑着的时候,上三年级的某一天,他突然听懂了老师说的一句汉话,这让他感觉非常兴奋,他开始进入汉语言环境,进入汉藏文化中。
    上初中时,阿来要翻山越岭到150多里以外的一所学校去上学。他一路采草药、打柴筹集书费和学费。许多同村的孩子都坚持不下来,又回到山上放牛放羊,而他顽强地坚持下来了。他一个人在路上奔跑,就有了早年小说里的那个孤寂敏感的孩子,那孩子正是他童年和少年的写照。可以说,他少年养成的这种敏感和执著,为他后来的写作打下了坚实的精神基础。初中读完后,阿来作为回乡知识青年返回村寨,与父辈一样出工出力挣工分。半年以后,他成了水电建筑工地上的一名民工。因为有文化,他被工程指挥部领导叫去学开拖拉机。那时,他个头矮小,屁股下垫块板子才能把住方向盘。生活的艰难让他对山外的世界充满向往,他想走出大山,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恢复高考后,因为对外面世界认知有限,阿来竟天真地以为只有地质队员才能走到山外,才能走得很远。所以填报高考志愿时,他只填了若干所地质学校,但命运只让他上了本州的一所师范学院。于是,他第一次来到州府所在地马尔康,开始了正规的汉语学习。两年后,阿来被分配到一个比自己村庄还要偏僻的山寨,成为一个用汉语授课的乡村教师。那个学校很远,要坐大半天汽车,还要骑马或步行三天,翻越两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山才能到。因为没有公路,学生上学要走很远的路,遇到天气不好时,能到学校上学的学生寥寥无几。寂静的冬夜里,阿来用读书打发孤独,读海明威,读福克纳,读菲茨杰拉德、惠特曼、聂鲁达……
    阿来教学独特而有成效,很受教育系统看重,他在山村学校呆了不到一年,就被调到通公路的中学,第二年又调到县中学教历史。20世纪的80年代的县城经常会聚集一批文学爱好者,他的同事、同学们有的写诗有的写通讯,时不时能弄到几元钱稿费,请客吃饭。阿来的一个老师有一天找到他,说县文化馆有个笔会,可以吃两天伙食,但需要交篇作品才可以参加。阿来当晚就写了首诗交上去,参加了笔会,诗不久也在《西藏文学》上发表了。从此,阿来开始了诗歌创作,那年他25岁。他的诗歌自成沉郁、飘逸之风,在四川诗坛独成一体。不久他被调入阿坝州文化局《新草地》文学刊物做编辑。做编辑久了,他发现自己更喜欢故事,喜欢智性的叙述,诗歌已经不能表达他的思想,不能展示本民族的文化,他想成为自己民族的代言人。
    他开始写小说。很幸运,他的第一篇短篇小说一投稿就在《四川文学》发表了,而且发的是头条。他的小说没有生长期,出来就是一枚散发清香的山野果子。他的小说大多反映他所熟悉的藏族人生活,他在小说方面迅速得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成功了。他的小说老在发表,可步伐却滞缓起来,阿来陷入写作的低谷期。他内心茫然,对自己充满怀疑,怀疑自己是否可以干作家这个行当,“我会不会写成一个县城的地区的什么文化馆馆员而终其一生。”他觉得前景可怕,意识到他的创作必须要和民族文化建立起血缘联系。1989年,30岁的阿来走出家门,翻越雪山,漫游在若尔盖大草原上,开始了一次激情行走。
    他行走了两个月,风餐露宿,与藏民们坐在草地上,看疾走的白云,喝酒,啃干牦牛肉,感受自然的馈赠。两个月后,归来的他又开始写小说,驾轻就熟地写短篇,写中篇,写长篇。阿来回忆:“那一年的5月,我坐在窗前,面对着不远处山坡上一片嫩绿的白桦林,听见从村子里传来的杜鹃啼鸣声……我打开电脑,多年来在对地方史的关注中积累起来的点点滴滴,忽然在那一刻呈现出一种隐约而又生机勃勃、含义丰富的面貌。于是,《尘埃落定》的第一行字便落在屏幕上了……那是一种自然的流淌。”5个月后,长篇小说《尘埃落定》写完了,阿来也经受了一次隆重的精神洗礼,生命的冲动与喧嚣在一刹那复归于寂静。阿来说,这次激情的创作是他情感的一次剧烈燃烧。
    《尘埃落定》的故事情节是:在20世纪40年代的四川阿坝地区,当地的藏族人民被十八家土族统治着,麦琪土司便是其中之一。老麦琪土司有两个儿子,大少爷为藏族太太所生,英武彪悍、聪明勇敢,被视为当然的土司继承人;二少爷为被土司抢来的汉族太太酒后所生,天生愚钝、憨痴冥鲁,很早就被排除在权力继承之外,成天混迹于丫环娃子的队伍之中,耳闻目睹着奴隶们的悲欢离合。麦琪土司在国民政府黄特派员的指点下在其领地上遍种罂粟,贩卖鸦片,很快暴富,并迅速组建了一支实力强大的武装力量,成为土司中的霸主。其余的土司也用尽心机,盗得罂粟种子广泛播种,而二少爷却建议改种麦子,于是在高原漫山遍野的罂粟花中,麦琪家的青青麦苗倔强地生长着。是年内地大旱,粮食颗粒无收,鸦片供过于求,价格大跌,无人问津,大批饥民投奔到麦琪麾下,使得麦琪家族的领地和人口达到空前规模。傻少爷也由此得到了女土司茸贡的漂亮女儿塔娜的青睐。就在各路土司日坐愁城、身临绝境之时,二少爷却开仓卖粮,公平交易。各路土司云集在二少爷的官寨举杯相庆、铸剑为犁。很快在二少爷的官寨旁边出现了几顶帐篷,进而是一片帐篷,酒肆客栈、商店铺门、歌榭勾栏甚至妓馆春楼,应有尽有。在当年的黄特派员的建议下,二少爷逐步建立了税收体制,开办了钱庄,在古老封闭的阿坝地区第一次出现一个具有现代意义的商业集镇雏型。二少爷回到麦琪土司官寨,受到英雄般的欢迎,但在欢迎的盛会上,却有大少爷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毒目光。一场争夺继承权的家庭大战又悄然拉开帷幕。终于,在解放军进剿国民党残部的隆隆炮声中,二少爷也知道土司的日子不会长久。这时原来被二少爷杀死的一个下属的儿子在寨子里出现,二少爷知道自己的日子也不久了……《尘埃落定》1998年3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2000年,获第五届茅盾文学奖,那时他才41岁。阿来回忆自己当年在浙江省乌镇颁奖礼现场的场景,正颁奖时,天下起了小雨,虽然事先准备了一份叫做《随风远走》的演讲辞,但觉得没有必要让一干人淋着雨听一个人演说,便只说了几句感谢的应景话就匆匆收场。其实,在那份没有宣读的讲稿中,他想告诉大家这样的话:“我认为一个作家一生会写好多本书,就像过去时代的父母,会生养好几个孩子。像我这样的写作者所能保证的,只是在这一本书的写作过程中,将尽我所能倾尽所有的力量,无论是对作品外在形式优雅美感的追求,还是内在的对于人生与社会的探询,都会本着向善的渴望,往着求美与求真的方向作自己最大的努力。”
    从1994年《尘埃落定》写就至1998年出版期间,阿来离开生活了36年的阿坝高原,来到成都,在《科幻世界》做一名编辑。关于这次人生转折,阿来说,在阿坝待的时间太长,朋友说去做杂志,自己正好有一些关于经营文化的想法,就去了。其实这只是表层的意思,他在《大地的阶梯》里自陈:“不是离开,是逃避,对于我亲爱的嘉绒,对于生我养我的嘉绒,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存更多美好的记忆。”只能说,这是阿来一份心灵的伤逝。1998年,《尘埃落定》正绽放着芬芳,阿来却全心投入到《科幻世界》的编辑、组稿的活动中。2000年,阿来已由编辑做到总编辑,很快又出任杂志社社长。几年时间,《科幻世界》在阿来手里由一本杂志变为五六种,成为世界上发行量最大的科幻类杂志,还被世界科幻协会评选为最佳期刊。阿来也成为商业传媒的一个神话,一如《尘埃落定》在文学上创造的传奇。虽然他向世人证明了自己经商的天才,但他内心依然是一个纯粹的作家,《尘埃落定》十年后,他的新长篇小说《空山》问世。
    《空山》讲了两个令人痛楚的故事、两个谎言故事。《随风飘散》中善良的格拉在机村的谎言中死去,他给母亲做好饭时,才发现自己已成魂魄;《天火》中激动了多天的机村人却在大火到来的那个夜晚进入了梦乡。如果说,《尘埃落定》是封闭的结构、完整的故事,是历史的挽歌式的抒写,《空山》则描述了一部中国乡村的历史,描写了一幅立体式的当代藏区乡村现实图景,描写了那些最后的猎人。阿来在“表现一个村庄秘史”的现实态度极为明确,它不是单一民族的,不是牧歌式的,也不是传奇的。作家对藏族村庄有着极为深厚的文化、宗教、自然和社会的体验,说它是“秘史”,并非披露一个村庄的神秘,而是用特别手法将被人漠视麻木的伤痛揭示出来。唯其如此,才形成了小说宏大的格局:重大而庄严的主题,厚重而深刻的内容,随心而掌控的结构。这样动人心魄的情节是阿来式的,他对现实的悲悯,对文学宗教般的情感,使《空山》气象不凡,使其与《尘埃落定》并峙成其艺术思想上的双峰,让读者看到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一直在路上,在行走,在追梦……2009年,阿来因宏大的六卷本《空山》获得第七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8年度杰出作家奖,获得10万元奖金。
    阿来说,为商为文,重要是为人,要对世道人文有益,在文化上要有建设性,要表现历史的进程,表达现实的正义,这是文化人自觉的责任。正是出于这样的责任和自觉,他辞去《科幻世界》杂志社社长职务,全心创作新书《格萨尔王》。《格萨尔王》成书约30万字,历时三年完成。阿来精心设计了两条并进的叙事线索:一条以千百年来在藏人中口口相传的史诗《格萨尔王传》为底本,侧重讲述格萨尔王一生降妖除魔、开疆拓土的丰功伟业。《格萨尔王传》是全世界最为浩大的活史诗,光现在整理出版的就有70多部,百万以上的诗行,人物众多,故事浩繁,阿来精选了最主要的人物和事件,在细节上精雕细琢,着力以现代人的视角诠释英雄的性格和命运,赋予神话以新的涵义和价值。另一条线索则围绕一个当代的藏族格萨尔说唱艺人晋美的成长经历展开。阿来将他所接触到的众多格萨尔说唱艺人的经历、性格和情感,浓缩到了晋美这个角色身上。牧羊人晋美偶然得到“神授”的说唱本领,从此四处流浪游历,以讲述格萨尔王的故事为生,逐渐成长为一个知名的“仲肯”。他在梦中与格萨尔王相会,与格萨尔王莫逆于心,当格萨尔王对无休止的征战感到厌倦时,晋美也醒悟到“故事应该结束了”。在说唱故事终章的一刻,他也结束了自己的“仲肯”身份。小说带有强烈的寓言色彩,宏大叙事和细致的心理刻画水乳交融,既富有鲜明的民族性格,也体现了时代精神和普世价值,有评论家誉之为“难得一见的传世之作”。
    阿来对藏地的感情深厚而沉着,他觉得当下人们对于巴黎街边一杯咖啡的津津乐道,远超于对中国自身现实的关注。而中国边远内陆的乡村与小镇、边疆丛林与高旷地带少数族群的生活越来越遗落在今天文化消费阶层的视野之外。所以,他执著于有关藏族历史、文化与当下生活的书写,不是为了渲染这片高原如何神秘,不是渲染这个高原上民族生活得如何超然世外,而是为了去除层层魅惑,告诉这个世界,这个族群的人们也是人类大家庭中的一员。阿来说:“对我来说,文学不是一个职业,它是我自我教育,自我提升的途径;是我从自我狭小的经验通往广大世界的,进而融入世界的唯一方式。”
    如今已是四川省作协主席的阿来还在文学路上风雨兼程地跋涉着,他经常回到家乡,到康藏的广大区域采风。他不是在乡野,就是在外省和国外,成都的家一年里他只住三四个月。他的很多兄弟至今仍居住在阿坝老家,这让他和家乡保持了强大的精神纽带,每年他都有一段时间要开车在山野里漫游。文学评论家谢有顺这样评价他:“阿来是边地文明的勘探者和守护者,他持续为一个地区的灵魂和照亮这些灵魂所需要的仪式写作,就是希望那些在时代大潮面前孤立无援的个体不至失语。”值得他欣慰的是,《尘埃落定》十几年来一直在重版,在书店里出售,并被译为多种语言,在这个世界上传布,被那些他不认识的读者购卖、阅读、收藏。对于一个把文学看成一桩庄重事业的人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幸运。因此,阿来感慨:“在这并不总能如意的人生中,这已是命运之神对我最大的眷顾了。”(燕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