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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根文学”作家——韩少功
发布时间:[ 2018-06-01 15:11 ] 文章来源: 浏览量: 1473

    他,是新时期重要的作家,亦是当代文学的一个重要坐标与参照,他的作品往往成为文坛瞩目的焦点。他不断更新和自我超越,是1985年倡导“寻根文学”的主将,亦是“寻根文学”有突出实绩的重要作家。他曾任第三届海南省文联主席、省文联作协党组成员、书记等职务。现兼职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全委会委员,海南省文联名誉主席,湖南师范大学“潇湘学者”讲座教授。他就是韩少功。
    韩少功,1953年出生于湖南长沙,祖籍湖南澧县。1968.12-1974.12,在湖南省汨罗县天井公社当知青。1974年开始发表作品。1978.03-1982.02,在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学习。1978年在《人民文学》发表了短篇小说《七月洪峰》,1979年发表了短篇小说《月兰》(《人民文学》1979年第4期)并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在文坛开始崭露头角。韩少功著有《韩少功文集》(十卷,含短篇小说《西望茅草地》《归去来》等)、中篇小说《爸爸爸》《鞋癖》等、散文《世界》《完美的假定》等、长篇小说《马桥词典》,另有长篇笔记小说《暗示》,译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惶然录》,散文集《山南水北》等。韩少功曾多次获得境内外奖项:如短篇小说《西望茅草地》和《飞过蓝天》分别获1980年和1981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马桥词典》获上海中长篇小说大奖,并入选海内外专家推选的“二十世纪华文小说百部经典”;《山南水北》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暗示》获华文媒体文学大奖小说奖;2002年获法国文化部颁发的“法兰西文艺骑士奖章”;2007年第五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之“杰出作家奖”;还曾获过美国第二届纽曼华语文学奖等。作品有英、法、荷、意、韩、西等多种外文译本在境外出版。
    一般我们将韩少功的创作分为三个阶段,即“伤痕文学”阶段、“寻根文学”阶段和跨文体写作的长篇小说的创作阶段。20世纪70年代末,韩少功和新时期崛起的许多作家一样,与“伤痕文学”一道正式登上文坛和进入文学主流,80年代的思想主题也渗透进了他早期的作品。他的小说《月兰》就写了极左路线造成的一个悲剧。“我”是一个刚从中专毕业到机关参加工作不久的城里伢子,参加了农村工作队。“我”满腔改造农民的热情,但仅仅只会下达“禁止放猪和鸡鸭下田,保护绿肥草籽生长”的命令,却不知道鸡鸭是农民的“油盐罐子”。农村妇女月兰迫于生活的压力,一再放鸡下田觅食,她家的四只鸡被工作队施放的农药毒死。而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写检讨的恐吓,婆婆的嫌弃,尤其是一直恩爱的丈夫对她的埋怨和打骂,还有儿子读书交不起学费的内疚,使她不堪忍受而投水自杀。小说中“我”单纯而热情地执行上面的政策,对农村生活状况缺乏真实了解,造成了月兰自杀的悲剧。她的自杀是对左倾错误路线无声的控诉和谴责。韩少功的另一篇小说《西望茅草地》属于通常所谓的“反思文学”的范畴,写的是一个乌托邦破灭的故事。在“大跃进”运动中,昔日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上校张种田成为一个农场的场长,他忠诚、热情、有干劲,拥有革命信念和献身精神。他率领一批人,满怀激情,决意要在三年内把一片荒凉的茅草地建成“共产主义的根据地”。然而,由于家长制的独裁作风,独断专行,一味蛮干,缺乏科学的管理,最终失败了,他苦心经营的农场因亏损被迫解散。张种田也推行禁欲主义,扼杀了养女小雨和小马的爱情,造成了小雨生活的悲剧。然而,张种田却是一位品质高尚的理想主义者,是一位具有理想和气魄的失败的英雄,具有对革命事业的忠诚和高度责任感。作者写了一个具有立体感和具有复杂性格的人物。张种田的各种致命弱点使人惋叹和痛惜,他身上的理想主义精神和高贵品质又令人肃然起敬。《月兰》尤其是《西望茅草地》写出了生活的复杂和人物的多面性,突破了当时流行的把生活和人物简单化的倾向。这正是《月兰》和《西望茅草地》较之一般“伤痕文学”作品深刻的地方。作者对造成悲剧的人物并不是简单地更不是单纯道德化地予以批判和谴责。《月兰》和《西望茅草地》等韩少功的早期作品体现了一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美学风格。
    经历了80年代初“伤痕文学”的潮流之后,韩少功不满写作过分粘滞于现实政治层面,他返回传统文化,去寻求文学永久的魅力。这一时期,韩少功、叶蔚林、何立伟、谭谈等人被称为“文学湘军”。在这些作家中,韩少功对寻根文学思考最为深入、最为系统,探索最富创造性。韩少功的“寻根”小说一改前期小说清新明朗的特点,构筑了一个神秘诡异的世界,也使他的创作进入一个新的阶段。1985年,韩少功的文学世界出现了“诗意的中断”。这一年,他发表的寻根文学纲领性文章《文学的“根”》声明:“文学有根,文学之根应深植于民族传统的文化土壤中。”20世纪80年代的许多作家秉承这个理念开始进行新的创作,理论界便将他们称之为“寻根派”。因此,“寻根文学”成为20世纪80年代中期兴起的一个文学派别。事实上,“寻根文学”包含两层含义:一是寻找民族文化、民族内涵。以冷峻反讽的笔调,通过对民族历史文化传统中落后和阴暗面的展示和批判,表现了作家对理性、人道主义、民族生命力和自主自强意识的痛切呼唤,这的确振聋发聩。一是作家创作的自我寻找,作家在创作中体现出来的个体思想情感和思维方式是作品的重要组件。寻根作家的超越前贤之处,集中体现在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根脉的追寻,主要是对儒家文化的认同,“寻根文学”是第一次自觉的浪漫主义完成式。由此可见,以韩少功为首的“寻根派”的文学主张是希望能立足于我国自己的民族土壤中,挖掘分析国民的劣质品行,发扬文化传统中的优秀成分,从文化背景来把握我们民族的思想、价值标准,努力创造出具有真正民族风格和民族气质的文学。
    韩少功的“寻根文学”标志性小说《爸爸爸》《女女女》《去来》等,都显示出他在理论与创作上的高度自觉,被海内外批评界誉为“经典小说”。作品《爸爸爸》《女女女》以强烈的“寻根”意识,探寻文化规范对自由生命的制约,拷问“规范”状态下人类生命和人类文明起源向末日退化的形态,从中发掘出人性的惰性和冥顽不化的国民劣根性,也完成了对传统文化的一次批判。韩少功的代表作中篇小说《爸爸爸》的主人公是畸形儿丙崽。丙崽是一个先天畸形没有父亲的傻子,外形奇怪猥琐,只会反复说两个词:“爸爸爸”和“×妈妈”。最开始丙崽遭到了寨子里后生们的取笑和欺负。但是后来,这样一个缺少理性、言语不清、思维混乱的人物却得到了鸡头寨村全体村民的顶礼膜拜,被视为阴阳二卦,尊“丙相公”“丙大爷”“丙先”。丙崽正显示了村人们愚昧而缺少理性的病态精神症状。韩少功通过小说《爸爸爸》对落后乡村里一段畸形故事的讲述,深刻地揭露了传统历史文化下人的浅薄、盲目、愚昧的精神状态,解剖了古老、封闭近乎原始状态下的文化惰性,明显地表现了对传统文化持否定批判的态度。
    韩少功的另一部标志性“寻根小说”《女女女》带给人们的是对人性的“冲击”之路,把笔触伸到了人内心的最底层,残忍地将此暴露无遗。这次,他把女性作为挖掘的对象,实现更具体、深刻的揭露。《女女女》主要塑造了“幺姑”,这样一位深受礼教束缚的“克己复礼”的妇女形象。她长期生活在闭塞、压抑的空间里,长期对周围的人们“以礼相待”,带着某种善心和善念过了大半辈子。而就在一次中风之后,她整个人完全变了。正是这种长期的怨恨郁结在心中,之前曾经包裹在外的善良统统被抛掉,只剩下一些意识来折磨别人,试图把过去人们欠她的良心账“全部讨回来”,整个人性都不断地退化,而这种退化并未终止,前阶段只是心里理上的“退化”,而后一时期,就完全是一种生理上的退化。从像一个“知错的娃崽”靠竹条规矩生活,到被关在“笼子”里之后,变得有点像猴,继续地变化,像鱼,最后是被一群娃崽当作鱼人,并和娃崽们嬉戏,在这难得的一次“自由天地”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部小说的“寻根”色彩很浓重,除了体现在上文对于“人性”回归的呼唤外,还强调对“文化之根”的回返。“乡土是城市的过去,是民族历史的博物馆。”韩少功又一次把目光聚焦到农村,聚焦到“故乡”。这种对故土的依恋,是情感上的对“文化之根”的回返。小说里“文化寻根”的影子比比皆是。故乡的自然风光、地理风情、人文景观,共同构成了民间世界的画卷,并展示给读者。而小说里故乡的方言的运用,也具有了对“文化”的探究。韩少功在《世界》中说过:“根基昨天的,唯有语言。”“当一切都行将被汹涌的主流文明无情的整容,当一切地貌、器具、习俗、制度、观念对现代化的抗拒都力不从心的时候,唯有语言可以从历史的深处延伸而来,成为民族最后的指纹,最后的遗产。”
    从韩少功引领“寻根文学”热潮以来,文学的审美功能,逐渐得到重视,文学逐渐苏醒。而“寻根文学”的出现,文学本身的价值被寻根作家挖掘出来,文人开始关注文学的审美功能,并且竭尽所能展现这一功能。文学开始成为文学。总之,“寻根文学”在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上无疑起了一定的推动作用,其重要文学意义就是倡导从民族历史文化中汲取深层的养料进行创作,唤起了文化审美的苏醒,推进了新时期小说艺术观念的转型。同时,很多“寻根文学”作家也在创作时吸收了现代主义甚至后现代主义的表现方式,促进了中国文学自身的发展。关于韩少功对“寻根文学”的功绩,陈晓明认为:“韩少功是唯一可以从寻根的布景中剥离出来的寻根派作家。韩少功的写作,他的那些作品文本,并不仅仅属于‘寻根文学’,这个人从偏远的湘西走出来,他本身是一个纯粹的当代文学史事实;一份新时期的历史清单;一部打开又合上的新时期文学史大纲。”虽然“寻根文学”在中国文学史上只是“昙花一现”,1987年就逐渐式微。但它毕竟如一颗流星曾经划破过中国20世纪文学的茫茫夜空,完成了一次对文学苍茫宇宙的叩问,对于我国当代文学的苏醒功不可没。
    韩少功是当代中国作家中不懈地追求形式创新的作家,并且不断地以形式的探索引人瞩目。1996年,《马桥词典》以新颖的形式再一次震动文坛。长篇小说《马桥词典》和《暗示》都以富于形式意味和引起有关文体上的争论而成为重要的文学事件。《马桥词典》这部小说,按照词典的形式,收录了一个虚构的湖南村庄马桥镇的115个词条,这些词汇部分也是作者所虚构(如晕街)。《马桥词典》是对乡村生活的真实描写,这在中国的农村非常普遍。《马桥词典》透视了一个民族生存挣扎的真实情状,挖掘了民族苦难的历史根源,同时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另一面,可以说是为我们提供了认识农村的又一个途径。《马桥词典》没有采取传统的创作手法,而是巧妙地糅合了文化人类学、语言社会学、思想随笔、经典小说等诸种写作方式,用词典构造了马桥的文化和历史,使读者在享受到小说的巨大魅力时,领略到每个词语和词条后面的历史、贫困、奋斗和文明,看到了中国的“马桥”、世界的中国。小说主体从历史走到当代,从精神走到物质,从丰富走到单调,无不向人们揭示出深邃的思想内涵。这是一次成功的创作实践,是中国当代文学一个重要的收获。
    韩少功是当代中国具有思想能力和文体实验意识的作家之一。2013年,韩少功出版了新著《日夜书》。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文学精品,是知青一代的精神史。作品通过几位50后从知青年代到转型时期的人生轨迹和恩怨纠葛,折射出人性的光辉和时代的变迁。作品的聚焦点是性格、情感及价值观的冲突,栩栩如生地刻画了“后知青”官员、工人、民营企业家、艺术家、流亡者等各种不同的人物形象,用他们各自的一生回答了时代的精神之问。作品的核心是一代人性格、情感及价值观的冲突。从知青到“后知青”各种不同的人物形象,虽然有共同的知青背景,却有不同的选择和命运。因此,这是50后一代的一曲挽歌。小说叙述上质朴平实,与韩少功以前作品相比,显然多了亲和性。《日夜书》以大眼界诊断时代,以大悲悯直指人心,具有社会广角与人性深度的心灵书写。灵动的言表与深刻的思辨自然融合,是当代文学的独步高标之作。
    韩少功不仅在小说创作方面成就卓著,在散文随笔方面也业绩不菲。在中国当代的小说家中, 很少有人像韩少功那样将随笔写得那么得心应手, 那么睿智。这位潇湘才子, 自从1988年初春举家远离文坛中心后, 有一段时间隐遁于评论视野之外。经过办《海南纪实》的考验, 经过大特区商海浪潮的冲击, 他的思想更深刻成熟了, 他的文风更老辣简洁了, 他对文学的追求似乎更执着了。他右手写小说, 左手写随笔。在随笔的写作中, 韩少功天赋中那种称之为智慧的素质被发挥到一种巅峰的状态。韩少功的随笔写得好, 却是读过他的作品的人都公认的事实——那是智慧的独语, 是哲学的散文化, 散文的学者化,也是生活常态的文学化。韩少功的随笔, 给大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智慧。《词语新解》便是一则显示了韩少功的智慧, 又相当别致的小品。作者根据生活的不断丰富变化,跟踪动向, 搜奇抉怪, 对生活中的一些词语进行新的解释, 读来令人捧腹, 又给人以警醒。《夜行者梦语》则对“后现代”作了准确的剖析和批判;《性而上的迷失》分析了当代人在性问题上的种种迷误;《佛魔一念间》则重在对佛道要义的辨析, 以及对佛与魔、术与道的区分,这些都显示出韩少功非凡的“见解”。他以理性的眼光, 以学者的严谨, 以一种近乎“局外人”的姿态冷静地注视着身边发生的一切, 而后用犀利明快、幽默调侃的笔触予以臧否。尽管臧否多少有点“世人独醉我独醒”的味道, 尽管有时他的用词有点尖刻, 但你不得不佩服韩少功思辨的穿透力——他一下子就抓住了事物的本质, 知道哪些是金子, 哪些是黄铜;哪些是有血有肉的生命, 哪些是虚情假意的纸人。上海知识出版社出版的《夜行者梦语——韩少功随笔》,以及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圣战与游戏》等,正是这位智慧的言说者“在永无锚地的航途中吟唱”的一串“温暖而灿烂”的“童谣”,是近年来中国随笔大合唱中一个响亮而动人的声部。
    纵观韩少功40多年的作品,我们会发现他一直在变。作为一个思想型的作家,他的笔触会随着社会的变化和自身见识的增长,一层比一层深。在一次采访中,韩少功说:《爸爸爸》+语言哲学,才有《马桥词典》;《马桥词典》+中国的城镇化,才有《山南水北》。他总能敏感地抓住社会动荡、变革的深层动因,并以文字的形式,极端艺术化的手法诉诸作品。近期,韩少功迷上“人工智能”这个潮流话题,一连发表几篇文章。其中2017年6月份《读书》杂志的《当机器人成立作家协会》,尤为有趣。起篇,韩少功幽默起调,如果机器人成立作家协会,好处不少:不会要吃要喝,不会江郎才尽,不会抑郁自杀、送礼跑奖,也免了不少文人相轻和门户相争。调侃过后,韩少功才开始显真章,他要谈的其实是文学意义,是对人类命运的理解与信念。光写文章还不过瘾,韩少功在北京大学的一场演讲,主题直接是“高科技时代里文学的处境与可能”。有观众听完演讲后连连感叹:韩老师应该去写科幻小说。早在20世纪初,作为一个文人,韩少功就超前提出过科学和信仰要同时走。
    20世纪80年代以来,国内一线评论家都在持续关注韩少功。吴亮认为:“韩少功近期的小说在当代是独步的,它的价值不用等到将来的追认。在两个世纪行将交替之际,韩少功的小说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当代的思想困境,它是前后无援的。”孟繁华认为:“韩少功站立在海南边地、以散论作为鞭子无情地抽打了那些垂死的灵魂,同张承志们一起不时地刮起思想的风暴,洗涤文坛的空前污浊,从而使他们这类作品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冲击力。”南帆认为:“许多迹象表明,‘思想’正在韩少功的文学生涯之中占据愈来愈大的比重。如何描述韩少功的文学风格?激烈和冷峻,冲动和分析,抒情和批判,浪漫和犀利,诗意和理性……如果援引这一套相对的美学词汇表,韩少功赢得的多半是后者。‘思想’首先表明了韩少功的理论嗜好。”从上述评论可以看出,韩少功所表现出的对民族历史深层的汲取创作养料的趋向一直没有改变,作为生于中国农村的一名文人,利用文化诠释当代农村的全貌,揭露弊病,汲取优秀的文化内涵。2000年,韩少功在汨罗八溪乡八溪峒建立新居。从此,他和妻子每年过来住半年。一半时间生活在城市,一半时间在湖南农村里过着“农夫山泉有点田”的农民生活。他这一举动成为文坛佳话———他的生命与文字一起扎根于乡土中国里。他是著名作家,用纸和笔寻文学的“根”;他是八景峒的农民,拥有一副不像知识分子的身体,大约是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他用锄和犁耕耘大地,久居农村却思考着现代化文明,是重建乡土中国的文学践行者。韩少功以他一生对乡土的特别关照和晚年放下一切、隐居乡野的壮举,表达了他作为一个寻根作家对文化根源执着的追寻!(蕙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