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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具探索意识的作家——宁肯
发布时间:[ 2018-06-26 10:56 ] 文章来源:< 综合 > 浏览量: 1414

    宁肯的长篇小说《蒙面之城》因用独特视角剖析了当代人的精神追求,受到读者和评论界的一致好评,成为畅销小说,获得包括老舍文学奖在内的多项文学大奖,宁肯也被誉为当代极具探索意识的作家之一。
    宁肯原名宁民庆,1959年生于北京,中学时就显出了与众不同的文学天赋,于是很早就确定了自己的理想。1980年上大学后,他正式开始了写作,并在当时名列“文学期刊四小名旦”之首的《萌芽》上发表了诗歌处女作《积雪之梦》。1983年,宁肯毕业于北京师范学院二分院,被分配到中学担任语文老师。从学校毕业又回到学校,这种“原地打转”的生活使他觉得自己缺乏阅历,然而创作作品首先就要创造自己的生活,他渴望能走出去。那生活在哪儿呢?他站在地图旁,最先看到的是新疆。当时新疆有个学校来北京招聘,他几乎快与校方谈成了。这时来了一个消息,北京要组建援藏教师队,到拉萨去支援中学,时间两年。宁肯选择了后者,因为去拉萨是集体组织,比只身前往新疆更踏实。他没想到,去西藏也不那么容易。20世纪80年代初,中学特别需要像宁肯这样大学毕业的老师,学校不同意宁肯去西藏。宁肯就找到教育局,自己到区里报名,总算成行。
    1984年,宁肯一行28人来到西藏。“西藏给我的印象反差特别大。飞机沿着雅鲁藏布江滑行了很长时间,我看到的山像环形山,特别美,有点像到月球。下了飞机,我在地上蹦了蹦,没什么呀?但是失重感特别强,像太空人。再加上沿途藏民的热情、亲切,到处向我们挥手,风景那么优美壮观,天蓝、水蓝,和《农奴》的调子完全相反,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事隔多年,宁肯这样说,很多内地城市有各自特点,但仍属于汉文化圈,而到了拉萨则完全不同,这里确实是适合搞创作的地方。他第一个主动报名去了郊区的拉萨第六中学当老师,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去,而他觉得那里更接近西藏的本质。他在拉萨哲蚌寺下的一个小山村住下来,终日面对学生、寺院和拉萨河,这里有牧场、农田,冬天的山谷里仍然绿草丰盈,弥漫着一股宗教气氛,让他沉醉。从1984年到1986年,在西藏生活了3年的宁肯认为,西藏给了他太多东西,他身上有着内化的西藏的山山水水,屹立不倒,川流不息。“西藏给我最大的影响我想就是她在写作上关了我15年,给了我一种喜马拉雅山一般的严格、一种尺度、一种超越,如果说我对西藏有什么情结,这是最大的情结。”宁肯说。
    宁肯一直用“特别棒”来形容西藏给他的感觉。大自然的壮观震撼了他,以至于无力把握住手中的笔。他以为到了西藏能写出重要的东西,可他发现,很多东西到了笔下却干瘪得要命,苍白而无力,西藏不仅没使他写出作品反而制约了写作,写下的东西根本无法呈现自己的对象,有时好像一切都写出了,回头一看一切又都是死的。西藏导致了他内心巨大的难度和高度,而他又是一个不肯绕过困难的人,对困难有一种执迷不悟的精神,北京人管这叫“轴”,说这人特“轴”就是说他固执到了一种愚笨程度。写不好,他就宁可不写,就这样西藏几乎把他囚禁起来。直到从西藏回来15年之后的1998年,他感觉心中西藏融化了,觉得“我即西藏、西藏即我”,于是才开始动笔写作第一部长篇小说《蒙面之城》。当然,之前他也做过铺垫,写过两个两万字的中篇:一篇是1985年写的《青铜时代》,发表于1992年的《江南》;一篇是1993年完成的《还阳界》,也就是后来的《蒙面之城》的第二章“岩画”,没发表过。可以说,这两个中篇构成了《蒙面之城》的写作基础。
    宁肯历来喜欢自然投稿,虽然这样很难被采用,作品会石沉大海,但也确实砥砺出人的某种东西,并对善待陌生作者的杂志心存感激。对于一个坚持自然投稿的他来说,网络是一个自由展示才华的广阔空间。他将《蒙面之城》以自然投稿方式分章节寄给《收获》《花城》《钟山》《大家》《黄河》等五六家杂志,同时自2000年9月13日在新浪网上连载。寄出稿件后未果,只有《黄河》杂志的谢泳很快同他联系,其他均无任何反应。相反,新浪网却反应异常迅速,大力推介,及时更新,小说受到网民的喜爱和追捧,点击率一路攀升。《收获》随即做出反应,但稿子已定在《当代》,《当代》以最快速度分两期载完,并在编者按中称《蒙面之城》“不仅全面超越了以痞子蔡为龙头的‘亲密接触’阶段,就是与成熟的文学载体登载的成熟作家的成熟佳作相比也毫不逊色”。在《当代》刊载之后,《蒙面之城》又以绝对优势击败了毕淑敏、刘心武、刘醒龙等成名作家的作品,获得文学拉力赛第一、二站冠军,还获得了2000年“全球中文网络最佳小说奖”。2001年,《蒙面之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书一面世即登上了本地图书排行榜, 2001年获《当代》文学接力赛总冠军,2002年获第二届老舍文学奖、全球中文网最佳小说奖、美国纽曼华语文学提名。
    宁肯是个心态平和又出手不凡的作家。当不少人为创作急功近利的时候,他却能气沉丹田,默默地搭建自己独特的文字世界,对人性与社会进行更深远也更矛盾的思考和阐释。诗歌,北京,西藏,是宁肯写作中的三个因素,同时拥有这三个因素的中国作家绝无仅有,涉及北京与西藏的长篇小说《蒙面之城》便是这三个特点的综合结果。《蒙面之城》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的高中生马格的父亲马啸风是北大历史学教授,母亲长期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他成长中缺少爱的呵护,几乎是在父亲的威严阴影下长大的。马格性格内向,平时寡言少语,除了波罗(朋友)之外几乎没有朋友,喜欢独来独往;他不喜欢足球,也不喜欢篮球,所有人多乱哄哄的运动都不喜欢,只喜欢一个人的运动。他狂热迷恋福尔摩斯、希区柯克,且用福尔摩斯式的怀疑眼光观察周围的人,观察世界,秘密跟踪别人,甚至怀疑父亲不是自己的生父,并开始了一系列的调查。他由此堕入了历史和现实的迷雾,最终放弃高考,走出“蒙面之城”,从秦岭到西藏,从西藏到深圳,开始了长达7年的“蒙面之旅”。
    可以说,《蒙面之城》是一部心灵成长史。正是在对现代文明的质疑和对自由心灵的追求过程中,马格与西藏相遇了。西藏质朴、简单的生活方式,让马格获得了来自心灵深处的爱情。马格与果丹因西藏而相遇,因为心灵相契。马格在西藏感受到一种自由而开阔的心胸,映射在果丹的梦里就是这样的景象:“西藏的天空有时的确像一面鼓,总能听到神秘的颤动,甚至来自月亮上的歌声,不用音乐你就可以跳舞,那时我们享受那样的时刻,那样的无言,享受心灵的每一次跳动,享受风,马群,早晨的露水,云,梦中的河流,雪,哭声……”西藏引发了他们生命深处的悸动,让他们享受到心灵的自由与快乐。宁肯将文学想象赋予了西藏特别的意味,使其摆脱了现代社会物质化生存方式的束缚,成为一种心灵自由的精神存在。马格像野狼一样生存,又像隐士一样与所有人江湖相忘。他想要爱情的时候去跟人决斗,了断情缘的时候誓不回头。《蒙面之城》通过设置浪漫之旅这样的情节,通过旅途上与各色人等的遭际,逐步展现马格自由不羁的个性,通过浪漫之旅也使他获得了艺术创造的真谛,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所以,作品的情节对塑造马格的性格起到了无可替代的作用,没有浪漫之旅的情节,马格的性格就无从表现。这就克服了以往网络文学单纯为取悦读者,以消费、娱乐为目的,游离人物性格,只追求曲折离奇情节的弊端。
    《蒙面之城》的语言丰赡、优美且富有哲理。作者描写还阳界时,充分发挥想象力,从而引起读者更丰富的联想。小说对布达拉宫的描写,写出了这座圣殿既庄严肃穆又美轮美奂的恢宏景象,使人如亲临其境。人物对话相当精彩,如杜枫这样评价马格:“他的音乐核心即是拒绝,没有彻底的拒绝就没有他的音乐,一个拒绝的灵魂同样也应该为世人接受,因为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灵魂。”这样的对话很耐人寻味,富有哲理。因此,《蒙面之城》在文学语言上克服了网络文学常见的过于直白、粗鄙、低俗化的弊病,显得较为高雅。
    《蒙面之城》出版后轰动文坛,畅销一时,此后十多年,宁肯相继出版了《沉默之门》《环形女人》《天·藏》等三部长篇,每部都深受评论界和读者的好评。
    继《蒙面之城》后,2004年,宁肯又推出了他的第二部小说《沉默之门》。《沉默之门》讲述的是一个人的内心生活史,一个13岁少年李慢在废弃的图书馆结识了学识渊博的老人。他帮老人整理图书,在老人的指引下阅读。老人成了他的启蒙者,带他进入了人文世界,也培养了他沉默内省的性格。他梦想着“永远待在图书馆”,枕着书过完一生,与他人无关,与世界无关。长大后,他失去工作,写过诗却毫无成就,当过推销员却遭受饭馆老板侮辱。恋人神秘失踪,生活破碎,精神崩溃。他与世界格格不入,最终进入了精神病院。康复后,他来到眼镜报社工作,遭到上级轮番侮辱,在尔虞我诈中求生存,不断地受到伤害。李慢沉溺于过去,退回到内心,最终在书法世界中寻得了内心的平静与灵魂的归属,“我愿有一个重重的壳儿,在安静时伸出触角,感知世界,有动静就收起自己,一个内倾的壳,在壳子中实现自我世界,透过壳子仰视天空。”小说用了大量的心理描写,精雕细刻了人的精神活动、生存状态。包括与李慢构成一定关系的老人、唐漓、杜眉、李艳都不同程度地带有符号化、概念化的倾向,这在一般的小说创作中或许是大忌,但在宁肯看来,这种写法恰恰满足了他在小说创作中对现代意识、现代观念的追求。就像他所创作的李慢这个人物,写作给予他的不是任何外在的、有形的物质财富,而是内在的精神力量和生活意义。《沉默之门》出版后,获得红楼梦文学奖、鼎均文学奖等多项大奖提名。2006年,他创作了长篇小说《环形女人》,小说以简氏庄园为中心,讲述一个复杂引人的故事,传达出深刻可感的当代经验。小说中,宁肯将卡夫卡式的荒诞拼贴到希区柯克式的悬疑之中,具有哥特文学的色彩,又承袭了蒲松龄的超现实小说传统,奇崛诡异,色彩斑斓,被评论界认为是“一部为中国文学增加异质的小说”。
    2009年问世的《天·藏》讲述了上世纪80年代末一名大学青年哲学教师来到西藏自我救赎的故事,作者设置了三条叙事线索:主公王摩诘的教书生活;与维格的情爱;马丁格与父亲让-弗朗西斯科的哲学与宗教对话。三条线索立体回旋,展现出不同的精神界面与一代知识分子的心灵。小说涉及宗教、哲学、爱、禁忌、东西方文化等话题,文体独特,被西藏作家协会主席扎西达娃称为“真正从形而上表达了西藏”,是一部无论形式和内容都“可以反哺欧洲的小说”。这本小说为宁肯第二次摘得老舍文学奖、首届施耐庵文学奖,并入围茅盾文学奖,成为国内唯一一位两获老舍文学奖的作家。
    写作《蒙面之城》之前,宁肯就已写出了关于西藏生活的系列散文,约五六万字,即《说吧,西藏》这部集子中的第一部分。1998年,恰逢《大家》杂志推出“新散文专辑”,他以个性化的言说方式,与于坚、庞培、钟鸣、张锐锋、王小妮等一道,进入第一代新散文书写者的阵营,成为“新散文”代表作家。作为宁肯的唯一一部散文集子,《说吧,西藏》主体内容包括四个部分:西藏生活,游记,鲁院记录,问答部分。其中西藏生活系列是其最早创作的一批散文,也是最能见出其审美个性与观察力度的系列文字,包括《藏歌》《天湖》《一条河的两岸》《喜马拉雅随笔》《沉默的彼岸》《大师的慈悲》《说吧,西藏》等篇什。这些散文不同于传统的散文,具有强烈的探索性,主要以思辨为主。宁肯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描述了西藏的宗教仪式感、神秘、宁静、博大,开拓了一个不同于一般散文的廓大的精神空间。譬如作者对天葬的描写、对藏传佛教的描写、对藏族传统习俗的描绘,为读者呈现了一个通灵新奇的西藏。诚如作家莫言所说:“宁肯将瑰丽神秘的西藏高原风情与喧嚣的都市场景联系在一起,用丰沛的想象力和博取众采的胸怀,创作了属于他自己的文体。”亦如作家作家阎连科说:“执着于西藏情结,始终保持着前驱的姿态,使宁肯成为一个非常独特的作家,他所创造的文学世界充满思考和令人不安的惊叹,就是放在世界文学的舞台上也有自己独有的舞姿和歌声。”如果说,《蒙面之城》的西藏是马格的,《天·藏》的西藏是王摩诘的,那么,《说吧,西藏》就是宁肯自己的西藏,这本书是宁肯对自己生命的一个回望,也是对自己心灵成长过程的一个记录。
    《蒙面之城》写了3年,《沉默之门》也写了3年,宁肯写小说,像熬中药,文字是慢慢儿熬出来的。那是一份对文字的尊重,也是一种不肯将就不肯应付的创作态度,是他一以贯之的精气神。现为《十月》杂志副主编的宁肯仍在路上,一直在行走。2018年1月,他的小说《中关村笔记》在2017收获排行榜长篇非虚构榜(专家榜)排名第六。(燕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