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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蒋公的面子》的温方伊
发布时间:[ 2018-08-14 14:14 ] 文章来源:< 综合 > 浏览量: 3937

    2012年5月,南京大学110周年校庆期间,话剧《蒋公的面子》在南京大学大礼堂首演,反响强烈,其后在校内连续演出30余场,并于当年12月启动社会公演,2013年开启全国巡演,至今已演出300多场。一部两个半小时的学生话剧,引得包括南京大学校长在内的各界人士自掏腰包观剧,引得陈道明赴宁时主动要求观摩排练,《人民日报》评价《蒋公的面子》是“继承了‘五四’以来启蒙戏剧的脉络,拥有开阔的表现空间,给当代戏剧的发展路径,提供了启示”。可以说,这部描写70年前知识分子轶事与人性的《蒋公的面子》完全当得“传奇”二字,而编剧竟是一位当时读戏剧影视专业的大三女生!
     她叫温方伊,1990年出生于南京,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家庭带给她的是潜移默化的影响:喜欢戏曲,从昆曲、京剧再到越剧她耳熟能详,娓娓道来。据温方伊回忆,父亲是个附庸风雅的工科生,会参照中外各大经典图书排行来买书,自己在家建了个图书管理系统,把中外经典图书按照一二三等排列摆放,然后指导她来读书。凭着扎实的文学功底,她通过自主招生考试进入南京大学文学院。
    搁在温方伊大一的时候,她肯定不相信还会有人花钱进剧场看话剧。小学时,她看过《今天我是升旗手》;中学时,南京市话剧团来学校演出过一次,这是她仅有的两次看剧经历。作为南大戏剧影视艺术专业的学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戏,还是吕效平组织学生在南大鼓楼校区的礼堂观看毕业大戏《莱昂瑟与莱娜》。看完之后,温方伊用了“神奇”两个字来形容自己的专业。神奇倒不是因为她对这个专业感兴趣,反倒让她有些困惑。她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凭借自己的人生经历几乎没有办法判断是什么情况。温方伊安慰自己,没关系,大不了我去研究中国古典戏曲。因为2006年南京大学成立了戏文系,在这之前南京大学只有戏剧影视文学的硕士和博士而不设有本科教育,在戏文的课程安排中,戏剧、影视、话剧、戏曲都会有接触。到了2011年,温方伊开始写大三学年论文时,被学生戏称为“三观粉碎机”的“新潮教授”、戏剧影视艺术系主任吕效平教授找来温方伊:“我这里有一个剧,你来写。2012年学校110周年校庆,无论如何你要交上来。”这个剧就是《蒋公的面子》。
    《蒋公的面子》创作灵感来自流传于南京大学中文系的一则轶事:1943年,蒋介石担任国立中央大学校长,邀请中文系三位知名教授夏小山、时任道、卞从周吃年夜饭。去还是不去,成了摆在教授们面前的问题。教授们非常为难,三人中,有人痛恨蒋之独裁,却又因战乱之时藏书难保需要蒋的帮助;有人潜心学问不谈国事,却好美食,听闻席上会有难得的佳肴便难抑激动;有人支持政府愿赴宴,却又放不下架子,要拉另外两人下水。为此,他们争吵了一个下午,到底给不给蒋公这个面子呢?当他们在20多年后的“文革”时期被要求交代是否接受蒋的宴请时,三人再次见面,谈论当年到底去没去赴宴。于是诚惶诚恐地回忆往事,真相难觅,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温方伊拿到吕效平教授布置的作业时惊呼:“天!怎么凑出两万字来?”之前她从未发表过文章,只是写过一些舞台剧的片段,从来没有完成过整部话剧。而把一个无从考据、没头没尾的传说改编成剧本,对她来说绝对是一个翻越高峰的挑战。她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人物、主题、冲突,而是想溜。“我很紧张啊,剧中三位的教授原型都是我老师的老师们,写不好的话,我以后在文学院还怎么待下去。”惴惴不安中,她“战战兢兢地”去拜访了年逾八旬的师公董健教授,他是剧中时任道教授的原型——陈中凡教授的学生。去之前,温方伊查阅了《南大轶闻》《南大南大》等资料,发现这事儿根本没影,几乎找不到原始记录。“我就问师公,蒋介石请三位教授吃饭的事儿发生过没?什么时候?有几位教授?”师公就回答了三个字:不知道。“不知道就好办了。”温方伊仿佛一下子找到了退路,又好像咣当地豁然开朗。既然故事是模糊的,那么创作空间就很大了。她把《蒋公的面子》中的三个人物放在脑子里拉扯,到底他们赴宴和不赴宴的理由在哪里。于是,她阅读了大量回忆录和史籍文献,开始下笔写剧本。剧本初稿写完之后,她根本就不敢交给老师。而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她只得在忐忑不安中向老师递交了初稿。当翻开《蒋公的面子》初稿时,吕效平就已对温方伊击节赞叹,但为了精益求精,他仍然带着温方伊数易其稿,功课越做越多,结构越改越奇。温方伊从导师那里接到的目标就是把剧情和人物的命运像煎饼一样一翻再翻,实现“超级大逆转”,“而这种逆转,你用手从头撸到尾,是感觉不出一个疤来的”。
  终于在2012年5月17日,“不带疤”的《蒋公的面子》在南京大学鼓楼校区的大礼堂迎来了第一场演出。温方伊站在舞台一侧,偷偷打量台下观众脸上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她对自己第一部“还算像点样子”的作品,不敢寄予太高期望。在此之前,她想得最多的是如果写不好这三位教授,就没有脸在文学院待下去。还好,看着仅仅排练了15天的演员们上台、演出、谢幕,温方伊感到放心了。但观众对这部剧的热情还不止于此,《蒋公的面子》在南大校内从10场加至29场,并且走出校园,连作10场公演,场场爆满,一票难求,一度搞得南大校长都买不到票。2013年开启全国巡演,同年11月赴美国演出,反响强烈,当时21岁的温方伊和老师吕效平一起被推上了前台。人们开始纷纷议论,这应当是一部可以写入戏剧史的作品,颇似汪曾祺晚年拿自己儿子逗乐:“你们要对我好点,我以后是要进文学史的人。”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翻山越岭”来到南京,观摩这部传说中的“神剧”,每一个人都在台下体味着温方伊和吕效平所希望表达的知识分子困境。并在校内加演30余场。2012年12月,启动社会公演,
    虽然剧组除导演外,所有主创平均年龄不到24岁,但《蒋公的面子》却极富人文底蕴,吕效平甚至表示:“高中以下的学历要看懂这部戏是比较困难的。当然,重要的不是你每一句话都能听懂,重要的是,这个传说反复被提起的背后的东西——权力还没有那么傲慢,教授们觉得自己有一个‘忸怩’的空间。”温方伊曾经做过几次问卷调查,问《蒋公的面子》中的观众最喜欢三位教授里的哪一位。答案是夏小山。“他最受欢迎的原因很多,为人洒脱,又萌,还是个十足的吃货。”这是温方伊给出的答案。这出知识分子之间的大戏似乎从一开始显得很“尴尬”,它戏说了历史让观众发笑,又用力调侃了当代知识分子萎靡的精神状态:荒诞的历史段子,困惑不安的温方伊,就连纯粹想吃火腿烧豆腐的夏小山也是尴尬的,更遑论进退失据的时任道与卞从周。“追求精神自由与学术独立的时任道教授,绝不赴蒋介石的宴,但因抗日战争导致珍贵藏书留在桂林,想借赴宴得蒋介石协助。长袍马褂的夏小山教授是中立派,好美食但对政治毫无兴趣,只是为了一道火腿烧豆腐犹豫不决。卞从周教授长期与体制合作,不支持学生游行,内心想赴宴,可被两位同僚喝斥是谄媚之举,为了面子,只好摆出不赴宴的姿态。”似乎每个人都被丢到历史的炉子上去烤,温方伊是“始作俑者”。她架起了柴禾,在历史段子面前虚晃一枪就点了火。
     她似乎很了解知识分子,自己又有点隔岸观火的意思。“可能我接触知识分子比较多,写起来也很容易,只要将民国的氛围处理得足够好,那就可以了。你让我去写工人、农民,可能我又做不到这个程度。我身边的师长大都是教授、学者,他们的形象会很深刻,这不难。”她坐校车时经常会听到教授们讨论或者抱怨课题,大家的神态都是小心翼翼的。这在她而言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让她关心到知识分子这个群体,也恰恰是关心,才有了现在的温方伊。难怪戏剧理论家董健称赞她:“实际上没有自由精神的人编不好剧本,从这个21岁的学生的作品中,我们能够清晰地看到这种自由精神。”而她通过写这部戏,更深地理解了知识分子的内心世界:“我希望角色的苦都藏在心里,外表展现的是尴尬,就像裹着糖衣的药丸一样。知识分子总是想成为人类的精神领袖,却又缺少成为精神领袖的权力,这个矛盾是永恒存在的。”
    《蒋公的面子》中有这样滑稽的一幕:斯斯文文的时任道和卞从周两位教授居然气急败坏地摔起了麻将,打圆场的却是匆匆赶来的教授夫人时太太。而值得玩味的是:即便是时任道把卞从周挤兑成了那样,卞从周还是选择留在时家,游说时任道。整个剧都笼罩在旧时代文人“尴尬”的氛围中,令人忍俊不禁,细味之下又显得可怜。摔完了麻将,温方伊扮演的时太太就该登台了。南京大学110周年校庆的时候,时太太的扮演者还是中国传媒大学南广学院的表演系老师。校庆一过,吕效平和温方伊说:“你来演时太太吧。”他给了温方伊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可以节约成本。这让温方伊很炸毛,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台。就这样,幕后操刀的编剧亲自上了舞台。温方伊自己说:“上台紧张啊,时任道跟卞从周两人摔了麻将。我来不及想什么,就得赶紧上去,然后就要想接下来说什么。”说来这第一次的演戏体验让她更能体会角色的心理活动,这也导致她后来参演了师姐朱宜编剧的《特洛马克》,谈及演戏的感受,温方伊说:“这个戏我演起来挺爽快,毕竟剧中我是被求婚者环绕的,一群男人来献殷勤,这可是我生活中不可能有的体验。”你瞧,除了才华和运气,上帝又给她增添了幽默感。
    2013年4月,话剧《蒋公的面子》入围现代戏剧谷2013“壹戏剧大赏”年度小剧场戏剧奖。2013年7月,《人民文学》杂志社和江苏省作家协会联合创办“紫金·人民文学之星”大奖,此奖项是专门针对30岁以下年轻作家所设立的全国性文学大奖,首届颁奖典礼评选出19名获奖作者,温方伊也是获奖者之一。颁奖时,作家毕飞宇对她大加赞赏,提醒她现在别和名利圈靠得太近。有人说,上帝真是厚爱温方伊。是的,温方伊的人生轨迹跟着《蒋公的面子》一起发生了变化:她被保送影视文学专业的研究生,在业内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得到很多学习交流的机会,当然还有经济上的所得。最重要的是:《蒋公的面子》给了她从事戏剧工作的信心,让她感到自己是有可能靠码字吃饭的,如果没有这个戏的成功,她现在可能放弃戏剧坐办公室了。2015年底,经茅盾文学奖得主金宇澄提议,张翔联系到吕效平,表达了将长篇小说《繁花》改编为舞台剧的愿望。在数次会面交流后,确定由温方伊作为舞台剧版《繁花》编剧。2018年1月26日,同名舞台剧《繁花》于同年在上海美琪大戏院首演成功。
    《繁花》是一部沪语长篇小说,写的是上海市井生活。在中国得了包括茅盾文学奖在内的很多奖项。茅盾文学奖评委王春林用横空出世来形容它。中国小说学会会长雷达说它是最好的上海小说之一和最好的城市小说之一。对于改编,《繁花》这部作品有一个很大的特点——人物众多,故事庞杂,光是里面的女性人物就有70多位,很多人都因为《繁花》的“特别繁琐”劝她不要接。而她之所以接受改编任务,不仅由于《繁花》打动了她,还由于金宇澄极富画面感的语言让她在第一时间想象那些动人场面在舞台上可能呈现的样貌。戏剧是文学的,也是空间的,原著文字生动的画面感是使她有胆量接下改编任务的一大前提。面对繁杂的人物和琐碎的故事,温方伊的解决办法是:对故事不做任何增减,只做整理,把线索拎出来,串成线,呈现在舞台上。因为32万字的《繁花》太宏大了,没法把所有故事浓缩在一部舞台剧里,所以温方伊把《繁花》分成了三个季度依次呈现。第一季主要的讲的是阿宝、沪生和小毛的故事,从这三兄弟的结识开始,到决裂,再到三人的重逢结束。这样的设计和布局,旨在严格遵循原作风格,着重表达城市背景下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再现出作者意图表达的态度:不偏不倚,对于人世间的悲喜,不评判,不响,冷峻又慈悲。可以说,从《蒋公的面子》到《繁花》,温方伊已经没有了6年前爆红时的惶恐,保持了一种淡定出尘的姿态。无疑,她成熟了。
    说她成熟,是说她喜欢编剧这个职业,她把戏剧看成尤物,勾其魂,摄其魄,寤寐求之。心底里的小女生气质还是让她喜欢把电视开开,一边玩游戏,一边听电视,然后点个炸鸡外卖。她不会唱流行歌,在KTV里每次都很兴奋,但没有一首歌她能完整唱下来。如今。温方伊在读博士,研究方向是广东粤剧,她计划这辈子就在象牙塔里过,有稳定的职位和收入,一边做学术,一边搞创作。对于6年前的一炮而红,她冷静回望,觉得《蒋公的面子》里技术性的瑕疵还是很多的,它之所以那么火是因为当时国内戏剧环境太差了,当时这种知识分子题材很少有。所以。她有意淡化这件事情,曾经有一次到母校去做演讲,别人提到《蒋公的面子》,她表现得很不自在:“哎呀囧死了,不要再提了。”脸羞红,轻言慢语,还是一枚可爱女生模样。(燕泥)